“那是一个秋天，风儿那么缠绵……就在那美丽风景相伴的地方，我听到一声巨响震彻山谷……我想要紧紧抓住他的手，妈妈告诉我希望还会有，看到太阳出来天亮了……”
１２月２０日，在湘潭市的一家ＫＴＶ里，一位面容俊秀的女孩，坐在轮椅上首充满深情地演唱这首《天亮了》。女孩叫文花枝，曾是湘潭市新天地旅行社的导游，今年８月２８日，她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左腿。
歌声中，我们听到的是一对父母为救孩子而舍弃自己生命的感人故事，而此时正在演唱歌曲的文花枝，曾经在灾难发生时同样将生存的希望留给了她的游客……
１２月２３日，她将和２００５年度全省十佳导游一起在舞台上演绎这首《天亮了》……
灾难降临，
有一个声音说：“先救我的游客”
８月２８日中午，一辆旅游客车轻快地行驶在西安通往延安的公路上，车上坐的是来自湘潭市的一个旅游团队。车上的两名导游，一位是湘潭市新天地旅行社带团导游文花枝，另一位则是陕西的导游魏薇。
刚刚吃完中饭，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这次来旅游的是湘潭市电化集团的职工，已经奔波了两天的他们都有一些疲惫。为了活跃气氛，导游魏薇和文花枝，一会儿为大家唱个歌，一会儿又和大家做个游戏，顿时，车厢里充满了笑声。但谁也不会想到，就在一瞬间之后，一场灾难……
坐在车厢第三排的万众一，清晰地记得车祸发生时的一刹那。“记得当时天下了一些小雨，我还在心里想，天雨路滑，司机可要小心啊。然而，就在我琢磨的一瞬间，突然发现车子对面２０米处迎面出现一辆大货车，丝毫没有减速向我们驶来。……我连撞击的声音都没听见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车祸发生时，文花枝正和邻座的游客说话，眼睛的余光突然看见对面有一辆货车已经挨到了她们的旅行车，接着，一切都停止了……
“我这是在哪儿呢？”不知道过了多久，文花枝苏醒了，她想挪动一下身体，发现根本不可能……她再次失去了意识。大约又过了几分钟，她再次苏醒，她看见一个大货车的车头就在自己身边，一个女孩趴在货车车头上一动不动，“这不是小薇吗？”文花枝顿时感到心里一寒，她用手轻轻地推了一下小薇，用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声：“小薇……”但四周一片沉寂，小薇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世……
万众一也醒了，眼前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人们的身体就像汉堡包里的肉饼被挤压在一起，车厢里一片惨叫。万众一下意识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座位，站了起来，但一阵剧痛袭来，他轰然倒地。
“大家不要慌……要坚持……一定要坚持……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车厢的前面传了出来。“这不是小文吗？是的，坚持，不能放弃。”文花枝的话就像一支镇痛剂，刹那间车厢里的呻吟少了许多。
当万众一再次睁开眼睛时，又听到了导游文花枝的声音：“大家要镇静，不要乱动，一定要坚持……能打电话的快报警……”
终于，万众一听见了警察指挥救援的声音：“快！把窗户打开！”接着，车子后面的窗户被砸开，几个警察爬了进来，开始艰难地把变形的座位锯开，把乘客一个个地往外面转移。
这时，车厢里的游客听到一个声音：“我是导游，快！先救我的游客！”由于人们当时无法看清文花枝的伤情，大家都认为，既然能把救援机会让给别人，导游伤势一定不重。救援持续了两个多少时，直到下午４点多，当最后一名游客被送上救护车，文花枝才接受了救援人员的救援。
只有当时在场的一位陕西老汉知道文花枝的伤势：文花枝的左腿已经完全向上翻转，只有一点皮肤连着，血肉模糊。她的右腿严重弯曲，头上和手上血迹斑斑……
“开什么玩笑？我明明感觉我的腿还在！”
当文花枝被送进洛川县人民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花枝伤情的严重超出了人们想像，经过初步检查，文花枝左腿断成９截，右腿粉碎性骨折，骨盆断成４块，肋骨断了４根，全身多处擦伤……
湘潭新天地旅行社经理文雷在车祸发生后半小时接到了文花枝的电话：“车子出事了，我受伤了……”但还没细问，电话就断了。心急如焚的文雷急忙和电化集团的领导联系，果然，电化集团的人也已经知道了旅行团在陕西省洛川县境内发生了特大交通事故。
８月２９日，文雷搭乘最早一班飞机来到西安，由于伤势严重，此时文花枝已经从洛川县人民医院转到了西安西京医院抢救。
手术！马上手术，文花枝耽误的时间已经太多。这几乎是一次马拉松式的手术，从下午３点直到深夜。给文花枝动手术的教授轮流上阵，几乎是将文花枝重新拼凑起来。晚上９点，医院告诉文雷，由于文花枝的左腿断裂时间太长，长时间失去营养，医院不得不截掉她的左腿。主治医生、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附属西京医院李教授惋惜地说，如果她能早两个小时得到救治的话，就有可能避免截肢。听到这个消息后，文雷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两小时！就是那拱手相让的两小时，使文花枝失去了一条腿啊。
这时，搭乘下午飞机来西安的花枝的妈妈和妹妹也来到了医院，一家人在手术室外抱头痛哭。晚１０点，文雷连夜赶赴洛川处理事故善后，这时，车祸已经造成６人死亡，２２人受伤，其中１５人重伤……晚１２点，做了９个小时手术的文花枝被推出了手术室。
“我真傻，居然１４天都没发现我的左腿没了。”１２月２０日，已经回到湘潭的文花枝笑着对记者说：“后来我知道了，这种感觉叫‘幻肢’，就是被截肢的人总以为自己还有腿。”其实８月２９日晚上动的手术还只修复了花枝的双腿，一周后，她再次接受了骨盆的复位手术。几次手术下来，文花枝全身几乎不能动弹，只能抬头看着天花板。
在她的感觉中，她的左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有一次，妹妹坐在我的左边脚的位置，我说你不要压了我的脚啊，妹妹马上让开了，我看到她哭了……”
９月１４日，是花枝从西安回湖南的日子，家人们已经不能再隐瞒她的伤情，他们把告诉花枝实情的任务交给了文雷。“花枝，有件事要告诉你……你的左腿有一段坏了，医生帮你截了一部分……”
“开什么玩笑？我的左脚不是好好的吗？”花枝以为文雷逗她玩。“不是了，是真的……”说完，文雷有些哽咽。花枝还是不相信。“你不是一直想看自己的ＣＴ片子吗？你看。”妹妹把ＣＴ片递给了姐姐。上面清晰地显示，左腿大腿骨下面是空的……
花枝没有哭声，泪水夺眶而出，接着，病房里哭成了一片。但让人惊讶的是花枝用手帕纸捂住眼睛，一分钟后，平静地对大家说：“我没事！”
文花枝虽说没事，但怎么会没事？后来她悄悄地对记者说，当她想痛哭的时候，发现连哭泣的权利都没有，全身肌肉随着抽泣产生的剧烈疼痛让她不得不强忍着泪水……
“不能再穿裙子了，不能再穿高跟鞋了……”爱美是女孩的天性，每次想到这些，文花枝总会伤感落泪，可在家人面前，她却总是笑容满面，还不时哼哼流行歌曲，就连在记者的镜头前也丝毫看不出半点忧伤。
“没有姐姐，就没有我们一家”
“姐姐是最坚强的人。”妹妹文俏这样告诉记者。花枝一家都在湘乡农村，父母都是老实憨厚的农民，花枝是大姐，文俏还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弟弟。
“姐姐１３岁就去浙江打工，在一家酒店做服务员，当时酒店要交１０００元的押金，姐姐没有钱，也没有找家里要，她要酒店每个月从她３１８元的工资里扣除３００元做押金，留下１８元做伙食费。姐姐说，她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文俏说，即使这样，姐姐依旧要资助她上大学。
“那时我高中毕业，也在外面打工，但我很想读书，我们公司的老板说愿意出钱让我去读大学，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姐姐，遭到了姐姐的坚决反对。”文俏告诉记者，姐姐最不愿欠别人的人情。“后来姐姐对我说，要读书可以，但只能用她的钱，就这样，我后来就到了湖南师大读了一个和旅游有关的专业。”
“３年，每年几千元的学费，还要给我生活费，还要负担弟弟上高中的学费，我那时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节省出这些钱的。”文俏边哭边说，“后来，姐姐的同事告诉我，那时她老是不吃中饭，一到叫盒饭的时候就没看见人了……”
文俏告诉记者，姐姐这几年不仅供她和弟弟读书，还帮家里还了３万元的债务。
“当我看见姐姐断了腿时，我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报答她，一辈子养着她，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她就不能饿着！”
文雷告诉记者，文俏和男友买了一套房子，正在装修，他们专门留了一间房间给文花枝，文俏说，她要照顾姐姐一辈子。
“她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导游”
“她是我遇到的最有素质的导游，她热情周到的服务，文明的言谈举止，丰富的文化知识和较高的文学修养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我们笑在脸上，她笑在花丛中。”这是２００５年６月１８日，一位署名秦垂世的游客在“旅游质量游客意见表上”签署的意见。
“花枝是我们这最好的员工。”新天地副总经理陈敏深有感慨地说。文花枝是２００３年４月进旅行社的。“花枝开始没有导游证，我们将她安排在业务部门，但那时是非典，怎么会有人去旅游？我们将湘潭钢铁集团的业务交给她去开拓，她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湘潭钢铁集团号称“十里钢城”，公交车只能坐到工厂大门，一般人进去办事要么骑车，要么坐摩的，但文花枝每次都是步行穿梭于每个分厂和处室之间。
当时正好是夏天，“钢城”里几乎是一片火炉，文花枝就是这样一个单位一个单位找，漂亮的小姑娘被晒成了小黑妹。终于，她的诚心打动了客户，对方答应，非典一过，单位出去旅游就一定找文花枝。果然，非典后旅行社接的第一个团就是湘钢的。
“去年，花枝通过努力拿到了导游证，我们这从此多了一个好导游。”陈敏告诉记者，一次偶然的事情让她知道了花枝有多敬业。“那次，一个客户批评我：‘小文导游十分敬业，我很钦佩她，但旅行社要关心员工的身体……’我一细问才知道，原来，这位游客在旅行过程中发现文花枝解说时冷汗直冒，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事，是来例假了。这位客户心疼地要她坐下来休息一下，但花枝硬是坚持将所有的景点参观完后才瘫坐在车里……”
文雷含着泪告诉记者：“就算是在车祸现场，自己伤成这样，文花枝依然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一个导游的职责，除了将生存的希望让给游客之外，“当时她的包里有将近３万元的团款，出事后她一直死死地抱着，谁来拿都不松手。直到到了医院，院长在她耳边说以医院院长的名义担保后她才松开拿包的手……当院长告诉我这个细节时，我当场就哭了。”
中国旅游报和国内著名的旅游信息网“同程网”均报道了文花枝的感人事迹，２８５位来自全国各地的旅行社经理、导游在网上发帖对文花枝表示慰问。考虑到文花枝家庭困难，同程网发出向文花枝捐款的号召，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捐款便突破２万元。
目前，文花枝的事迹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知道，据了解，近期湖南省有关领导将授予文花枝“全省十佳导游”的称号，她已经被列入“２００５湖南十大感动人物”的候选名单，她的事迹也将更广泛地传播开来，感动更多的人。
记者手记
流泪，为一个声音
万众一在车祸发生的第三天也被送到了西安西京医院治疗，他右腿粉碎性骨折、骨盆骨折、肋骨骨折、左手骨折，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他和死神着实打了个照面。手术、疗伤、打针，这个４０多岁的男子汉都挺过来了，没有喊过一声痛。可当他知道了文花枝因为抢救不及时而被截肢后，这个坚强的汉子忍不住失声痛哭：“我当时呼吸困难，她伤得比我们都重，但还能用那么大的声音安慰我们鼓励我们。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采访结束时，记者想起了一个故事，传说拿破仑在一次战争中收到一个满身伤痕的传令兵送来的情报，他拿到情报后关心地问那个送信士兵的伤势，士兵告诉他：“我已经死了。”说完就倒下了。原来，士兵在突出重围时受了重伤，但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心驱使他将任务完成后才倒下。
文花枝是否比那个士兵更可爱？在严重受伤的情况下，她几乎全凭意志来鼓励她的游客，在灾难面前，她主动将生存的希望留给她的游客，那句“我是导游，先救我的游客”让多少人为之钦佩、为之深思、为之感动。
“天亮了”的歌声依然回荡在耳边，希望文花枝的人生永远也不要天黑，永远明亮，永远幸福。
记者 黄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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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报道
编者按